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百五十三章 路遇恶徒

当日白衣白面白鞋的佛子，如今黑着脸，看起来如此寻常，仿佛他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很多个年头。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出了花月楼，漫步街头，四下响起鞭炮声，跟孩子们的玩笑。一年容易。

又到了喝那一杯屠苏的季节了。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糖葫芦、炒栗子、年画、春联，应有尽有。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炮仗，时不时往地上一摔，“啪”一声脆响，吓得路过的妇人直拍胸口。

李隐走在人群里，却觉得什么都离他很远。

他想起无心那双眼睛。

当年在天音寺，那双眼睛澄澈如秋水，不含一丝杂念。如今那双眼依旧清澈，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深潭底下藏着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涌动着什么。

他想起少女叫他的那一声“无心哥哥”，那般自然，那般亲昵。仿佛他就该是那个样子，仿佛他生来就是花月楼里的杂役，生来就是那个少女的哥哥。

可他不是。

他是佛子无心。

是天音寺千年来最年轻的佛子，是住持方丈亲口认定的传法人，是天下佛门共仰的明珠。

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藏在一座酒楼里，做一个任人呼来喝去的杂役？

李隐想不明白。

他站在街头，看着满街的红灯笼，看着孩子们的笑脸，看着那些拎着年货匆匆归家的人们，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不疼，却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站了很久。

直到暮色渐沉，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他找了一家还没关门的糕饼铺子，买了一包年糕，又买了一挂鞭炮。

逛了一会儿没有遇到芍药，也没有见到桑影，独自一人漫步街头，李隐有些落寞。

他想起了师父，如果没有那一场惊变，这会儿他应该跟老头在瓜州城里闲逛。

也会买一持鞭炮，再买一身新衣裳。

望向在街边嬉戏的孩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

东市的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无心一袭灰衣，低调地走在人群里，身旁的少女小青穿着一身新买的藕荷色棉袄，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笑盈盈地东张西望。

她头上扎着两根红绳，是方才在铺子里无心替她挑的，她欢喜得一路都在摸。

“哥哥，你看那个！”小青指着一个捏面人的摊子，眼睛亮晶晶的。

无心微微侧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想要？”

“不要不要，看看就好。”

小青连忙摆手，又咬了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已经花了好多钱了。”

无心没有答话，只是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递给了捏面人的老汉。

老汉手指翻飞，片刻便捏出一个骑着小老虎的胖娃娃，递到小青手里。

小青接过来，笑得眉眼弯弯，仰头看着无心：“哥哥，真好。”

无心垂下眼，没有接话。

这样的时光，对他和小青来说，都太过珍贵。

他不想被人认出，也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小青。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陪她走完这条街，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兄长，陪妹妹逛一次年集。

可天不遂人愿。

小青忽然一声尖叫，整个人猛地缩到无心身后，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手指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

“哥哥......”

少女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

无心眉头一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人群之中，一个黑袍中年男人正大步走来。那人身形魁梧，面庞粗犷，一双三角眼泛着阴冷的光。

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头盯上了猎物的恶狼。

他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黑沉沉的，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看来你过得不错啊！”

男人在小青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头上的红绳扫到脚上的新鞋，最后落在她手里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上。

冷冷笑道：“新衣裳，新头绳，还有零嘴吃......看来花月楼的日子，果然滋润。”

小青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心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小青挡在身后，抬眼看向来人，语气平静：“那谁，有何贵干？”

“那谁？”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仰头大笑了一声，随即脸色一沉，恶狠狠地盯着无心喝道：“你一个花月楼的杂役，也配叫我大哥？滚开！”

他伸手就要去拽小青。

无心往前一步挡住了男人，男人抓了一个空，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男人眯起眼，声音里带上了威胁：“我是她叔叔！亲叔叔！文玉柏！我文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小青惊呼道：“你不是我叔叔！”

伙子里的几个伙计一听，显得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三江城里，做生意的商家谁都不想得罪文家的人。

无心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她不想跟你走。”

“不想？”

文玉柏冷笑一声，猛地抽回手，指着小青的鼻子骂道，“你个小贱人，翅膀硬了是吧？当初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饿死在街头了！”

“好好想想，你爹娘死的时候，是谁收留了你......你这死丫头，竟然不认亲叔叔了？”

小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哽咽着喊了一声：“你……你把我卖到花月楼，拿了五十两银子，你算什么叔叔！”

文玉柏被戳到痛处，脸色狰狞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起，却是文玉柏这一掌没有拍在小青的脸上，却拍中了无心......只是不知怎的，无心没有动，文玉柏却往后退了几步。

可见这一巴掌力道之大。

“这位大爷。”无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大过年的，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他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天音寺千年佛光淬炼出的沉静，是佛子无心骨子里的慈悲与忍辱。

他不能动手。

他若动手，便再也无法留在花月楼，再也无法护着小青......这一刻。他突然想到破庙里的老头，以及老头跟他说的那些话......

所以他忍。

可文玉柏不依不饶。

“放开！”文玉柏猛地

抽出手，退后一步，“噌”地拔出了腰间的刀。

雪亮的刀身在夕阳下泛着刺目的寒光，周围的行人发出一阵惊呼，纷纷避让。

铺子里的伙计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连门板都关上了半扇。

“小子，我最后说一次，滚开！”

文玉柏举刀指着无心，眼里满是戾气，狂笑道：“这是文家的家事，你一个杂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小青吓得腿都软了，整个人挂在无心的胳膊上，泣不成声：“哥哥......哥哥我们走吧......我怕，我不要跟他走......”

无心没有动。

他将小青往身后又护了护，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那把刀，双手垂在身侧，缓缓握紧，又松开。

想起身在天音寺，师父教他忍辱波罗蜜，说世间一切刀兵加身，皆是考验。

他以为自己早已修得心如止水。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找死......”文玉柏见他不动，恼羞成怒，举刀就要劈下。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不低，令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凝。

文玉柏的手停在半空。

他扭头看去。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一袭灰身的老头缓步南昌来。

来人身形清瘦，面容沧桑，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心里压着很多的事。

正是逛街中的李隐。

他手里还拎着那包年糕，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挂鞭炮，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赶集老人。

可他走过来的时候，街边所有人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你是谁？”文玉柏警惕地眯起眼：“少管闲事！”

李隐没有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无心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

无心看见了他眼底的倦意，也看见了他眼底的清明，却不知道来人是谁？毕竟当年天音寺两人只是匆匆一瞥，甚至没有打过招呼。

李隐看见了佛子眼底的隐忍，也看见了无心眼底那团被强行压下去的火。

李隐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将手里的年糕和鞭炮轻轻放在路边的石阶上，然后转过身，面向文玉柏。

“我说。”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住手。”

文玉柏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却又不肯在众人面前丢脸，硬着头皮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教训自家侄女，关你屁事！”

他举刀又要往前冲。

李隐叹了一口气，抬起手。

没有人看清他做了什么。他只是轻轻一拂袖，像是拂去衣上的一点尘埃。

可就在那一瞬间，漫天寒风忽然凝聚，化作一道无形的剑气，裹挟着枯叶与碎雪，呼啸而出！

“噗——”

文玉柏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地上。

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刀刃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胸口的衣袍已经裂开，一道浅浅的血痕横贯前胸，不深，却疼得他冷汗直冒。

“你......你......”

文玉柏惊恐地看着李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