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首单之约

第二天下午，江云帆准时出现在江国良的办公室。

他带了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衢泰建材的全套样品——五种颜色的外墙装饰砖，每样三块，用泡沫纸仔细包好。还有厚厚一沓资料：产品检测报告、性能参数表、出厂合格证，以及一份盖了公司公章的产品说明书。

江国良接过样品，没急着看，先用手摸了摸砖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分量不轻。”他说。

“密度比五羊的高一点，抗压强度也高一点，检测报告上有数据。”江云帆把资料递过去。

江国良没看报告，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游标卡尺，卡了一下砖的厚度，又拿了几块拼在一起看平整度。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江云帆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反而踏实——一个采购经理能亲自上手卡尺寸、拼平整度，说明他是真懂行，也真在意质量。

“颜色倒是正。”江国良把砖一块一块翻过来看，“五羊那边的色差有时候控制不好，一批货里深一批浅一批，贴上去像补丁一样。”

“我们的色差控制一直很严。”江云帆说，“这次送来的样品，是从三批不同时间生产的产品里随机抽的，您看看有没有色差问题。”

江国良又比了比，没说话，把五块砖在桌上排成一排，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老李，你过来一下，带个水平尺。”

不多时，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推门进来。江国良把样品递给他：“测一下，尺寸、平整度、吸水率，都走一遍。”

技术员拿着样品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等了大约半个钟头，他拿着一份手写的数据单回来了。江国良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单子递给江云帆。

江云帆接过来一看，各项指标都在出厂标准范围内，平整度的数据甚至比五羊官方公布的标准还要好一些。他把单子还给江国良，没说什么。

“数据不错。”江国良把单子压在桌上，但语气里还是留了余地，“不过样品是样品，大货是大货。这一点，你懂我也懂。”

江云帆没有急着接话。他打开帆布包，从最里层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封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纸页泛着淡淡的黄。他把笔记本翻开，轻轻放到江国良面前。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日期、炉号、温度曲线、原料批次、色差评级、操作工签字、车间主任复核，每一页都规规矩矩，像账本一样清晰。

“这是我实习期间在车间做的记录。”江云帆翻到前面几页，“您看，这是八月份我跟着热炉工段记的第一批数据，从原料进厂到成品出窑，每一炉都记了。老周师傅签了字，车间主任李长根也签了字。”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这是九月份的。同一个产品，同一个炉子，同一个标准。您仔细看，不同批次的温度波动都控制在正负五度以内，色差评级始终稳定。”

江国良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从一页移到另一页。他看到了不同笔迹的签名，看到了连续两个月没有断档的记录，看到了一个实习生在车间里一天一天积累下来的东西。他抬起头看了江云帆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只是满意，还带了几分意外和尊重。

“你在车间待了多久？”他问。

“一个多月，三个工段轮了一遍，热炉待得最久。”

“一个卖砖的，跑去学烧砖？”江国良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但更多的是认可。

“不懂产品，卖不好产品。”江云帆把笔记本收回来，语气平淡，“这个本子我从进厂第一天开始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今天带来的样品，跟本子上记录的同批次产品是同一炉出来的，不存在专门为送样做的‘特制砖’。样品是什么样，大货就是什么样。”

江国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段话。半晌，他点了点头。

“附楼先试。”他说，“你先送两车过来，但质量我说在前头——附楼是给区里领导看的样板，贴出来要是效果不好，后面的主楼你就不用想了，这一单的钱你也别想痛快拿到。”

江云帆点点头：“质量的事，您放心。不过有个条件——我们先封个样，您留一份，我也带份回去。我把封样砖寄回厂里，作为生产标准。以后每一批货，都跟这两块封样比。”

江国良一愣，随即笑了。“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到。”

“不是替您想，是替咱们省麻烦。”江云帆说，“有了封样，验收的时候谁都赖不掉。”

江国良从抽屉里取出一支记号笔，在江云帆带来的样品砖背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江云帆拿过来看了看，小心地用报纸把其中一份包好，放进帆布包里——就放在那本磨白边角的笔记本旁边。

合同是在江国良办公室签的。格式合同，江云帆带来的，江国良看了一遍，改了交货日期和付款方式，两人各执一份。十五万八，两车的量，一周内交货。付款方式是货到验收合格后三十天内付清。价格比五

羊略低，但高出衢泰正常的供货价。

签完字，江国良把合同锁进抽屉，靠在椅背上看着江云帆。“小江，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人做事，讲究一个‘信’字。你做得到，咱们往后合作；你做不到，这一单做完就拉倒。”

“江经理放心，我做得到。”江云帆站起来，伸出手，“一周后见。”

江国良握了握他的手，力道不轻。

从工地出来，江云帆站在路边，把合同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十五万八，白纸黑字，盖了公章。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单，也是衢泰建材在沪海的第一单。

回到陵霞路招待所，他第一时间拨通了陈茂才办公室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陈茂才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刚抽过烟。

“陈总，是我，云帆。”

“云帆？沪海那边怎么样了？”陈茂才的声音提了起来。

“第一单签了。沪海建工四建，一个住宅项目的附楼，两车货，十五万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陈茂才笑了，笑声不大，但能听出是真高兴。“好。好。你动作够快的。质量上有没有特别要求？”

“有。”江云帆的语气认真起来，“这个项目是给区里看的样板，客户对色差和平整度要求很严。陈总，这批货质量上不能出一点问题。出厂前每一块砖都要过检，色差必须控制在样品范围内。要是质量上不达标，我这边宁可把单子退了，也不拿有问题的货去糊弄客户。”

陈茂才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你这个态度是对的。”他说，“质量的事你放心，我亲自盯着。车间那边我马上打招呼，生产计划我跟进，出厂前每一板我都过一遍。你那边客户叫什么？”

“采购经理姓江，江国良。我已经请他在样品砖上签了名封样，现在马上用快件寄回厂里，到时候出厂前跟封样比对。”

“封样？”陈茂才又笑了，“你想得倒是周全。行，就按你说的办，质量上出一丁点问题，我这个副总也不当了。”

挂了电话，江云帆在笔记本上写下：“十月十一日，合同签毕。陈总承诺亲自盯质量。一周后交货。”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本磨了边角的实习笔记本就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他伸手摸了摸封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周，他每天给厂里打一个电话，确认生产进度、包装情况、发货时间。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