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一己私利！【加更】

文渊阁门口。

太阳正当头，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团。

跪在地上的学生里有人额头冒汗了。

有人膝盖压得发麻，偷偷换了个姿势。

姓赵的监生还挺着。他脸涨得通红，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时候胡同那头又来了一群人。

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人。

姓赵的监生抬起头。

胡同口转过来二三十个人。

领头的两个，一个穿青衫，手里拿着把折扇。

另一个个子高，脸黑，穿着件半旧的直裰。

青衫那个是陈于陛。

跪在地上的学生里有人认出来了。

“陈于陛？”

陈于陛走到跟前，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人，皱了皱眉。

“诸位，跪在这儿做什么？”

姓赵的监生看见是他，冷笑了一声。

“陈主事，你不在银行算账，跑这里来做什么？”

陈于陛把折扇收了。

“我倒要问问你们——你们跪在这儿喊什么？”

姓赵的监生站起来。

“喊祖制！新六部违祖制，一条鞭法害百姓！”

底下跪着的学生跟着喊。

“还我祖制！”

“请内阁做主！”

陈于陛没接话。

他看着姓赵的监生，停了停。

“太祖皇帝的祖制？”

他顿了顿。

“太祖皇帝的祖制里有一条鞭法吗？太祖皇帝的祖制里有内阁吗？”

姓赵的监生愣了一下。

陈于陛接着说：“祖制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摆着看的。”

姓赵的监生脸涨红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一条鞭法，我家三百亩地，以前交两石粮，现在折成银子要交三两！这不是害民是什么？”

陈于陛看着他。

“你家三百亩地，以前交两石粮？”

他停了停。

“你那两石粮是你自己交的吗？”

姓赵的监生没吭声。

陈于陛接着说：“是你家的佃户替你交的吧？”

他把折扇收好，插在腰带上。

“一条鞭法一推，田亩都丈量了——你家在杭州有多少地，你心里没数？”

姓赵的监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于陛盯着他。

“以前你家不交税，佃户替你交。现在地丈量清楚了，该交多少就交多少。你说这是害百姓？”

他顿了顿。

“我看害的是你自己。”

姓赵的监生脸憋得发紫。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

陈于陛没理他。

他转过身，看着底下跪着的这群学生。

“你们读圣贤书，圣贤书怎么说的？民为贵。”

他停了停。

“一条鞭法推行以前，百姓交两石粮，士绅一粒不交。一条鞭法推行以后，百姓还是交两石粮，士绅也得交。”

他顿了顿。

“你们说，这是害民，还是利民？”

跪在地上的学生里有人小声嘀咕：“可我家确实多交了……”

陈于陛看了他一眼。

“多交了，因为以前你家该交的没交。”

这时候巴图往前跨了一步。

他个子高，站在那里压得住场子。

他声音大，像在演武场上喊话。

“我从蒙古来的！”

他指着自

己的鼻子。

“我爹在西征军！”

底下的学生抬起头看他。

巴图接着说：“打仗就得要钱！没有钱，士兵穿单衣过冬，手上的冻疮烂到见骨！”

他停了停，声音提高了。

“钱从哪来？”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这群学生。

“从你们这些以前不交税的士绅身上来！”

跪在地上的学生里有人站起来了。

那人脸涨红了，指着巴图。

“你一个鞑子，也配跟我们讲圣贤道理？”

巴图眼睛瞪圆了。

他往前又跨了一步。

嗓门压得更低。

“鞑子？”

他盯着那个学生。

“我爹在西征军替你们打仗，你们在这儿喊祖制？”

那个学生往后退了一步。

巴图接着说：“我看你们不是要祖制，你们是要回到以前不交税的时候！”

那个学生站住了。

他指着巴图的鼻子。

“你说什么？！”

巴图一把打开他的手。

“我说错了？”

那个学生愣了一下。

他突然一拳朝巴图脸上砸过来。

巴图侧身躲开。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拧。

那学生疼得叫了一声。

反新政的学生里有人冲上来了。

“放开他！”

“打人了！”

陈于陛带来的人也迎上去。

两群人就在文渊阁门口扭打在一起。

有人被按在地上。

有人帽子掉了，头发散开来。

有人扇子踩碎了，扇骨断成两截。

姓赵的监生被人推了一把，往后退了两步。

他站稳了，又往前冲。

胡同口看热闹的百姓吓了一跳。

有人往后退。

有人拉着孩子跑。

卖菜的担子又被撞翻了，青菜滚了一地。

文渊阁的门还是关着。

门里头没动静。巴图抓着那个学生的手腕没松。

那学生疼得直叫唤。

“放手！”

巴图把他往地上一推。

那学生摔在青砖地上，袍子蹭破了一块。

姓赵的监生冲上来了。

他一把揪住陈于陛的衣领。

“你们这是闹事！”

陈于陛没动。

他看着姓赵的监生。

“谁闹事？”

他顿了顿。

“你们跪在这儿喊祖制，喊了半天，内阁的门开了吗？”

姓赵的监生愣了一下。

陈于陛接着说：“没开。为什么？因为你们说的不是民生，是你们自己的利益。”

姓赵的监生松开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脸憋得发紫。

“你……”

陈于陛转过身。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学生。

“诸位，回去吧。”

他停了停。

“读书人该做的事，不是跪在这儿喊祖制。”

底下有人站起来了。

有人拍拍袍子上的土。

有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

姓赵的监生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陈于陛，又看看巴图。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于陛没理他。

他转身往回走。

巴图跟在后头。

他们身后那二三十个学生也跟着走了。

胡同里又安静下来。

文渊阁的门还是关着。

门后头，钱典籍站在窗边。

他手搭在窗棂上，看着外头。

看着那两群学生扭打，看着陈于陛说话，看着他们走了。

他转过身。

文渊阁里头，几个官员坐在那里。

有人端着茶杯，没喝。

有人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文书。

钱典籍走到桌边。

“陈主事把人带走了。”

坐在上首的赵贞吉抬起头。

“带走了就好。”

他顿了顿。

“外头那些学生呢？”

钱典籍说：“散了一些，还有一些没走。”

赵贞吉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散了就好。”

他把茶杯放下。

“这几天京里乱得很。”

底下有人接话。

“何止这几天？自打新六部一设，朝野上下都在议论。”

另一个官员说：“一条鞭法推行以后，各地的折子都往京里送。有说好的，也有说不好的。”

赵贞吉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的文书。

那文书上写着一行字：请复司礼监。

他盯着那行字，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文书翻过去，站起来。

“散了吧。”

几个官员起身，陆续出去了。

钱典籍没走。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头。

胡同口，还有十几个学生跪在那里。

他们没走。

姓赵的监生也还在。

他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很直。

太阳已经偏西了。

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钱典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胡同那头，陈于陛和巴图走在前头。

身后跟着那二三十个学生。

有人小声说话。

“陈主事，咱们这么走了，他们还跪在那儿呢。”

陈于陛没回头。

“跪着就跪着。”

他顿了顿。

“内阁的门不会开。”

巴图在旁边接话。

“开了也没用。”

他声音压得低。

“新六部是皇上定的，一条鞭法是赵阁老推的。内阁能说什么？”

陈于陛没吭声。

他走得很快。

转过胡同口，街上的行人多起来了。

有卖糖葫芦的，有挑担子的，有赶车的。

陈于陛在街角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学生。

“都散了吧。”

那些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问：“陈主事，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陈于陛把折扇打开。

“做什么？”

他顿了顿。

“该做的事多着呢。”

他没再说。

转身走了。

巴图跟在后头。

那些学生站在街角，看着他们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也散了。

太阳落下去了。

天边烧起一片红。

文渊阁门口，姓赵的监生还跪在那里。

他身边还有几个学生，也跪着。

没人说话。

胡同里很静。

文渊阁的门还是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