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内卫
书名:白衣天子 作者:东有扶苏
第四百一十七章 内卫
今年长安的冬天来得好像要比往年早一些。
才刚过了寒露节气,皇城西南角那座原就显得阴森破败的内卫衙门里,几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便掉光了叶子,只剩几根枝丫随着北风一下一下地晃荡着。
还没到户部和内务府按例拨发冬炭的月份。
所以哪怕外面还有些惨白日头,可在常年晒不着光的内卫值房里,却已经阴冷得能让人打哆嗦了。
曹斌就坐在值房正中间,他还是老样子,浑身上下没半点朝廷五品武官的体统,脚高高地架在书案边缘,整个人半陷在太师椅里,嘴里叼着一根剔牙竹签。
只是。
去年冬天,当曹斌在西市国子监外头那间名叫“集雅轩”的笔墨铺子里,亲手卸了那个叫史文的掌柜下巴时。
他虽说也是个三句不离骂娘、一身匪气的滚刀肉,但好歹那时候的他,面皮还算红润周正,身材精壮,走起路来龙行虎步,一双眼睛里头全是终于逮着了大案子、准备借机翻身的喜气与精明。
可如今呢?
快一年了。
三百多个日夜熬下来。
这位正值壮年的内卫副统领,两鬓竟是已经生出了些灰白,眼窝也有些陷,下巴和腮帮子上的胡茬子不知多久没刮过了,乱糟糟结成一团。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半躺着,视线一直落在正对面挂着的那幅《长安一百零八坊舆图》上。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幅足有一丈见方的绢本长安城坊图,从城北的宫城禁苑外围,一直到城南荒凉的万年县、长安县交界窝棚区;从朱雀大街东侧王公云集的各处贵坊,一直到西边鱼龙混杂的九流之地。
已经钉满了上百根削尖的竹钉。
一根根浸了黑墨的细麻线,在这些竹钉之间来回缠绕、交错、拉扯,在整座长安城的版图上,织出了一张令人眼花缭乱的黑网。
而在西市、平康坊、崇仁坊、光德坊、延寿坊...足足三十七处坊市的街巷位置上。
全都被人用笔,画上了一个又一个刺眼的血色红叉!
有的红叉旁边,写着“服毒”;
有的红叉旁边,注着“空门”;
还有的红叉上头,干脆被扎穿了一个窟窿,连带着后面的墙面都留下些白印。
三十七个红叉。
这便是他曹斌,从去年冬天西市那场烧掉了半条街的大火之后,带着手底下的弟兄,像群野狗一样,在长安城的阴沟暗巷里头,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东西。
每一道印子下头,都埋着一具或者几具尸体。
有的是被他顺藤摸瓜揪出来的底层眼线;有的,则是眼看着就要摸到大鱼的尾巴,却被对面那个藏在阴影里的混账东西,抢在他前头干脆利落一刀斩断的死线。
曹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他还在想那个叫史文的掌柜。
去年内卫大牢的刑房里,衙门里头的刑官拿着剥皮小刀,点着参汤,生生在那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掌柜身上,片下了三百多片皮肉。
整整三天三夜,火盆里的炭火添了一茬又一茬,水盆里的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那个叫史文的男人,下巴被卸了,叫不出声,就那么睁着一双凸出来的眼睛,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直到第三天夜里,刑官手里的刀子慢慢往下,他才终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示意要招。
曹斌那时候高兴坏了。
他亲自端着参汤凑上去,把耳朵贴在那个血人的嘴边,听着对方断断续续地吐出了五个名字、三处点位。
他当时还在想,这人到底也是肉体凡胎,终究还是熬不过内卫的手段。
可等他兴冲冲地带着人,连夜扑向那些坊市时,找到的,也不过是些尸体,和一场大火罢了。
直到曹斌把那五个死人的底细全查了一遍,再回头去对史文吐出来的那些东西时,那个掌柜已经歪头断了气,连药材都已经吊不住命了。
曹斌这才回过味来,这家伙竟是到死都没叛变!他在咽气前吐出来的那些东西,全是弃子罢了!
他之所以在熬了三天三夜之后突然松口,根本不是因为扛不住剥皮之痛,而是在算时间!算准了外头的同党已经把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算准了那些外围的弃子已经成了死人,这才甩了些东西出来糊弄他曹斌,换得了安安稳稳咽气的时间,也彻底断了内卫继续往深处查的念想!
好个掌柜!
而更厉害的,还是站在史文背后,那个至今连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的掌盘人!
在那场大火之后。
曹斌原本以为,自己抓到了这么一条大鱼,逼得对方在天子脚下弄出几十条人命的自残清洗,只要把卷宗递上去,政事堂的相公们、慈宁宫的太后,怎么着也得震怒一番,把原本属于内卫的缉捕大权和钱粮重新拨回来。
可结果呢?
卷宗递上去不到三天,就被司礼监原封不动地打回来了。
上头连太后的朱批都没有,只有政事堂轻飘飘的一行墨笔批示:
“京师首善之地,当以安稳为重。流民滋事、商铺走水,皆属寻常治安,着京兆尹并五城兵马司严加巡防,内卫勿得妄生事端,惊扰朝野。”
也不知道是左相批的还是压根就没到这种大人物手里,政事堂随便一个文官就把他打发了。
紧接着。
内辑事厂那帮涂脂抹粉的阉狗,便大摇大摆进了诏狱,把史文那具已经剥得不成样子的尸首直接提走了,说是要去查案,转头就报了个“查获反贼探子”的功劳,到内务府领了赏银。
而他曹斌呢?
不仅半点功劳没捞着,反而因为西市那场大火烧毁了十几家勋贵名下的铺面,被内卫的统领大人叫过去劈头盖脸地骂了半个时辰,让他“安分守己,少去惹那些不该惹的麻烦”!
你妈的。
这破事压根就没人管,没人在乎。
在这座歌舞升平又烂到了骨子里的长安城,上头的大人物们忙着争权夺利,忙着为各地的烂摊子扯皮推诿,忙着在酒宴上分润权柄。
根本没有人愿意去相信,在这大乾帝都的一百零八坊底下,已经有一张网在悄无声息蔓延,直到能缠住整座皇城的脖子!
只有他曹斌信。
也只有他曹斌,像个傻子似的苦苦寻觅,不肯松口!
他虽然是内卫副统领,按理说也是内卫的高层人物了,可他娘的内卫除了正统领外有足足五个副的,管的方面也完全不同,管财务的那自然是财神爷,要人有人要钱有钱,管人事调动的也能威风八面,可他曹斌呢?
管缉查的。
虽说放在往年倒也是个肥差,可谁让现在多了个内辑事厂?内卫能查的他们也能查,还要抢,内卫不能查的他们还是能查。
所以也不难理解他曹斌为什么这么恨那帮阉人了...他现在这位置简直堪称没油水又要背黑锅,还容易被抢功,换谁来谁忍得了?
所以他想下大力气查案,不是没人没办法,而是没钱。
上头又没命令下来,整个内卫衙门现在都有点半死不活,你曹斌还主动想去挑事?办好了不一定有功劳,但办岔了铁定吃挂落,内卫里管财务的猪油蒙了心才批经费给他。
按理说寻常人到这一步也就死心了,爱谁干谁干,继续混吃等死拉倒,可曹斌偏偏就不信邪。
没钱?他把自己前些年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全掏出来了,甚至把城南那套老宅子都抵给了当铺,换成银子发给手底下这帮同样不甘心混吃等死的弟兄当经费。
也还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然估计婆姨都得带着孩子回娘家。
一眨眼就查了快一年。
这一年里,曹斌无数次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对方的衣角。
四月里,他顺着兵部车驾司一个书吏赌博欠债的线,摸到了崇仁坊的一家绸缎庄,结果人还没冲进去,那绸缎庄的掌柜就在后院投井死了,连张字据都没留下;
六月盛夏,他让人扮作流民,在城南窝棚区蹲了半个月,好不容易盯上了一个专门给各坊乞丐分发铜板收消息的独眼龙,结果刚跟出两条街,一匹拉夜香的疯骡子突然冲出来,当街把那独眼龙撞得瘫在地上,赶车的人居然还闷死在了夜香桶里;
到了八月,对面更是连底层跑腿的都很少用了,所有的消息传递彷佛在一夜之间转入了更高更隐秘的地方,任凭曹斌把眼睛都熬红了,也只能抓到些无关痛痒的皮毛。
“嘿,老子偏就不信这个邪...”
曹斌看着舆图,嘴里的竹签被咬得咔咔作响,低声喃喃:
“只要你还是个人,只要你还在喘气,还要吃喝拉撒,还要往外头传消息...老子早晚能把你的皮扒下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
“砰!”
值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一名精悍汉子满头大汗地从门外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进来。
这是曹斌手底下的得力干将李三,也是跟着他在内卫摸爬滚打好些年的弟兄了。
“头儿!摸着了!怀远坊那边,摸着活的了!!”
唰!
原本半瘫在太师椅上、活像具干尸的曹斌,架在书案上的腿猛地落回地面,身子往前一倾,“噗”地一声将嘴里嚼烂的竹签吐在地上,睁大眼睛喝道:
“活的?!哪条线摸着的?说清楚!”
李三快步走到书案前,比手画脚地禀报道:“是前天!前天咱们蹲在皇城外头盯兵部衙门的时候,瞧见给兵部武库清吏司送冬炭的那个驼背老汉有点不对劲!”
“按理说,十月中旬才开始发炭,他这头一批送进去的是给堂官老爷们试火的银丝炭,可那老汉从兵部后门拉着空车出来的时候,模样有些不对劲!有弟兄觉得不对靠近了仔细看,发现那老汉右手全沾着一层墨印子!”
曹斌皱了皱眉:“一个常年拉煤送炭的老汉,指甲缝里头有黑煤灰很正常。”
“是,可头儿,他虎口那块儿怎么会有读书人常年磨墨写字才留下的墨茧和松烟渍?!”
曹斌眼睛一亮:“好小子!接着说,打草惊蛇没有?!”
“半点没惊动!”
李三连连摇头:“兄弟们这大半年被对面的泥鳅滑怕了,当时谁都没敢靠上去,只远远地隔着两条街缀着他!一跟就是两天!那驼背老汉滑溜得很,出了兵部先往城北绕了一大圈,换了两身衣裳,在大车店里头睡了一宿,昨天一整天都没出门。”
“一直到今天晌午!他才推着一车烂菜叶子去了西市南口的旱桥底下,趁着桥洞里头流民抢馊水的工夫,跟一个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的货郎撞了一下,顺手往那货郎的竹篓夹层里塞了什么东西!”
曹斌眼神一厉,走到舆图前:“什么位置?标出来!”
“好嘞头儿,当时咱们分作两拨,留了两个人继续远远吊着那送炭老汉,我带着几个机灵弟兄,咬死了那个挑担子的货郎!”
“那货郎也是个老手,挑着担子一连穿了光德坊、延寿坊、崇贤坊四个大坊,中间还故意钻了两趟死胡同试探身后有没有尾巴,见实在没人跟,这才在半个时辰前,一头扎进了怀远坊西街的‘刘记棺材铺’!从进去到现在,整整半个时辰了,半步都没再出来过!!”
“怀远坊,西街,刘记棺材铺...”
曹斌嘴里缓缓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睛越来越亮。
怀远坊!
在舆图上怀远坊的四周--北边的延康坊、东边的光德坊、南边的崇贤坊!
不偏不倚,正好有他前两个月画上去的血叉!
一个是六部书吏的死信箱,一个是平康坊妓子的传话人,还有一个是专跑城外渭水码头的脚夫头子!三条线,全都是在查到一半、眼看着就要摸到上一层接头人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在怀远坊外围彻底断掉了!
当时曹斌百思不得其解,带着人在延康坊和光德坊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那个居中调度的耗子洞到底藏在哪儿。
现在,全对上了!
灯下黑!
那三条死线的正中间,就是怀远坊!
从兵部里头递出来的消息,经过旱桥转手,穿了整整四个坊市,最后送进了怀远坊西街的这间棺材铺里!
这意味着什么?!
外围那些为了几个铜板跑腿的乞丐和车夫,把东西塞进死信箱扭头就走,绝不在接头的地方停留半刻钟以上;
能够让一个专门负责转运密信的货郎,在里头待上半个时辰等回音、或者当面交接整理的,这间棺材铺,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接头点!
这里头坐着的,十有八九,就是对面那张大网里头,专门负责统管城西南好几个坊市、甚至直接跟那个幕后掌盘人单线联系的大鱼!!
“好...好得很呐...”
曹斌喉咙里头挤出了阵笑声,转身一把抄起长刀,一边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一边单手将刀扣在腰带上:
“铺子周围堵死了没有?!”
“堵死了!”
李三紧跟在曹斌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跨出值房门槛,快步穿过落满枯叶的前院。
“怀远坊西街本来就是条偏街,下午没几个闲人!我留了好手,把棺材铺前街、后巷、还有左右两边院墙的退路全给封死了,连房顶暗处都趴着弩手!”
“不够!”
曹斌脚步不停,脸色阴沉,冷声喝道:
“去!把后院马棚里歇着的弟兄全叫起来,把家伙什都带上!”
“还有,去大牢提两个刑卒过来!再让他们带上一套铁嚼子和捆仙绳!”
曹斌走出内卫衙门,一把拽过快马缰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召集人手的李三,眼底满是疯狂狠戾:
“去年冬天,那个姓史的掌柜当着老子的面咬毒囊没咬成,进了诏狱熬了三天,愣是拿些死人把老子给耍了;打那以后,这帮王八蛋学得更绝了,但凡听到半点风吹草动,不等咱们的人近身就先自裁吞毒!”
“传老子的话下去!”
曹斌狠狠一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
“今天进了那间棺材铺,不管是掌柜、伙计、货郎,哪怕是里头养着的一条狗!见着喘气的,先给老子把下巴卸了、把牙敲碎了再捆手脚!”
“今天谁要是再让里头的人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断了气,不用等上头降罪,老子先拿了他的脑袋!走!!”
“啪!”
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三十多骑穿着各色便服、腰间鼓鼓囊囊的内卫缇骑,顺着皇城西南角的背街小巷,卷起漫天黄土,仿若恶狼,直扑怀远坊!
......
两刻钟后。
怀远坊,西街。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虽说坊坊皆有围墙坊门,可坊与坊之间的光景,却是天壤之别。
像东边的兴庆坊、胜业坊,那是王侯将相扎堆的地方,青石铺路,朱门高墙,连看门恶奴穿的都是绸缎;
而这偏居西南一隅的怀远坊,因为紧挨着城南的流民窝棚和义庄通道,向来是三教九流、苦力杂役混居之地。
尤其是西街这一片。
整条街不足二百步长,街道狭窄,路面坑坑洼洼,两边开的铺子,十家有八家做的是死人生意。
扎纸人纸马的冥器店、叮叮当当凿着青石的墓碑铺子、卖粗麻孝服的裁缝摊,还有就是一家挨着一家的棺材作坊。
平日里,就算是大晴天的晌午,这条街上都飘着一股子木屑和线香的味道,寻常百姓觉得晦气,宁可多绕二里地也绝不往这儿走。
到了这深秋下午、天色阴沉的时辰,整条西街更是冷清得跟鬼街差不多,只能听见风吹得各家门檐下白纸幌子哗啦作响。
而此刻。
在这条冷清的死人街两头。
几十个各色打扮的内卫,早已不露痕迹地将街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街角的死胡同里,三个刚才抄近道经过这里的街面闲汉,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弄明白,就已经被人从背后捂住嘴拖了进去,用麻绳捆成了粽子,嘴里塞着破布,面朝下按在地上。
在距离西街北口约莫五十步处,曹斌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顺着街边一间石碑铺子的墙根,快步摸到了一处拐角,探出半个脑袋,朝着斜对面三十步外看去。
那里,立着一间门面破旧的两进铺子。
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木匾,上书【刘记寿材】四个大字;屋檐底下,挑着两只用竹篾扎成的旧白纸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铺子大门虚掩,整间铺子安安静静,既听不见拉大锯、推刨子的木匠声,也听不见半点说话走动的响动。
唯有铺子后院的位置,正断断续续地冒着一缕青白色炊烟。
“头儿。”
一直蹲在石碑铺子阴影里的老周见曹斌过来,连忙凑上前,曹斌盯着那道虚掩的门缝,头也不回地低声问道:
“那货郎进去之后,里头一直没动静?”
“回头儿,半点动静都没有,我带着弟兄们在这儿盯了快半个时辰了,前门后门连只苍蝇都没飞出来过。这铺子的掌柜叫刘老六,是个孤老头子,平时就一个人住店里,连个学徒都没请。刚才那货郎挑着担子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就再也没露过面。不过您看后院那烟囱,火一直没断,里头肯定有人在烧水或者烧东西!”
“烧东西?”
曹斌眼神骤然一凛!
干他们这一行的,最怕听见的就是这三个字!
对面那帮人警觉到了骨子里,但凡交接完密信,第一时间肯定要把带过来的原件和底稿统统烧成灰!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就算抓到了活人,万一那封从兵部里头弄出来的东西已经被烧成了灰,那也少了一桩铁证!
“呛啷--”
曹斌没有再说半句废话,大拇指猛地一顶刀镡,刀锋森然,朝着身后已经全部就位,手里攥着铁尺、挠钩、短弩和麻网的几十个内卫好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比出了几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李三,带十个人绕后巷,翻墙进后院,先把灶房的火扑了,哪怕是锅灰也得给老子全捞出来!”
“老周,带弩手封死两侧屋顶!”
“剩下的人,跟老子撞正门!记住老子的话--见着活人,别管是谁,先卸下巴再拿人!谁敢留手,军法从事!”
“上!!”
最后一个字迸出来的瞬间,曹斌再无犹豫,直接从石碑铺子后头窜了出去!
以他的身手,三十步的距离,在脚下不过是两三个呼吸的工夫,耳边只听得呼啸的风声,身后最凶悍的内卫缇骑紧随其后,与此同时,后院方向也传来了其余人借着挠钩翻越砖墙的动静!
转眼间,曹斌已经冲上了刘记棺材铺门前的石阶!
他连伸手去推门的工夫都懒得费,借着前冲势头,整个人腾空跃起,一脚踹在了那两扇虚掩的门板中央!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许动!!”
“内卫办案!跪下!!”
暴喝声中,曹斌冲进了前堂,身后十几名缇骑纷纷涌入,手里的短弩、铁尺扇形散开,指住了前堂里头所有的角落!
两个专门从大牢提出来的刑卒,手里更是早已捏好了铁嚼子,只等扑上去卸掉活人的下巴!
然而。
冲在最前头的曹斌,前冲架势却猛地一顿,停在了原地,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内卫好手们,也在看清前堂景象的刹那,一个个僵住,进退不得。
因为。
这间前堂里头,根本没有什么正在交头接耳的细作,也没有什么拔刀拼命的死士。
偌大屋子里,横七竖八地摆着五口还没来得及上黑漆的白茬棺材。
而在那五口棺材的正中间,正对着大门的位置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张红桌,桌案左右两边,各插着一根死人出殡时才用的白蜡烛。
那两根白蜡烛显然已经点了有些时候了,烛泪顺着桌面流了一大片,只剩下最后寸许长的烛芯,将熄未熄。
而在桌后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蓝布短衫,脚边还放着那副装着针头线脑、铜镜木梳的货郎竹担。
正是半个时辰前,被李三等人一路从西市旱桥缀到这里、亲眼看着他推门进来的那个挑担货郎!
只不过。
此刻的这个货郎,根本用不着刑卒去卸他的下巴了。
他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脑袋歪向右侧肩膀,那张蜡黄消瘦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挣扎的神色,嘴角挂着一缕血迹,一双早就没了半点神采的眼睛,正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被踹开的大门方向!
就好像,他死前最后的一刻,就料到曹斌会带人踹开这扇门一般。
曹斌站在原地,刀缓缓垂了下来,脸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地僵硬、绷紧。
旁边的一名刑卒不信邪,快步上前两步,伸出两根手指在货郎的脖颈和鼻端探了探,又掰开货郎的下巴看了一眼,转过头,对着曹斌涩声道:
“大人...死了至少有两刻钟了,不是毒囊,是自己拿滚水化了毒药,一口气灌进肚子里头的,五脏六腑都烂透了,神仙也救不活。”
几乎是同一时间,前堂通往后院的那道门帘,被人从里头掀开。
刚才带着人翻墙进后院的李三,脸色难看地走了出来:
“头儿...后院没人。”
李三低着头不敢去看曹斌的眼睛:“这棺材铺的掌柜刘老六,死在后屋的土炕上了,是被人捏碎了喉骨,尸首早就硬了,看尸斑的样子,最少是昨天半夜就死了!”
“还有后院灶房里头...也没烧密信的痕迹,分明是刚才这货郎进门之后,特意往灶膛里塞了一大捆湿松枝,上头压着两块木炭,做成闷火,专门用来往烟囱外头冒白烟,糊弄咱们的!”
“至于前天咱们盯上的那个送炭老汉...刚才留守旱桥的弟兄也派人快马传信过来了,那老汉在旱桥塞完纸团之后,拐进西市茅房就准备换衣裳从暗渠溜,咱们的人抓了审问,那老汉压根就是个收了二两银子、照着人家吩咐去兵部送了一趟炭的炭翁,连字都不识一个!!”
前堂里,安安静静,几十个跟着曹斌冲进来的内卫缇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一个比一个铁青,不敢开口。
曹斌也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甚至连半点愤怒的表情都看不出来,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摆在正中央的八仙桌前。
桌上,除了那两根快要燃尽的白蜡烛之外,还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粗瓷茶具--一只茶壶,四只倒得满满当当的粗瓷茶碗。
而在那只茶壶的底座下头。
放着几块白花花的散碎纹银,压着一张蜀中毛边纸。
曹斌停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四碗凉茶,然后,他伸出手,挪开茶壶和那些碎银子,将底下那张纸拿了起来,一点点展开。
纸上写着两行字。
那字迹显然是写字的人故意换了左手写的,结构松散,歪歪扭扭,跟狗爬的差不多,完全没法辨认字迹。
可曹斌还是认得这手字!
哪怕这混账东西每次都用左手写,每次都换不同的笔墨纸张,可那种下笔时的习惯,曹斌就算是化成灰也认得出来!
这一年里,他在崇仁坊扑空的绸缎庄账本上见过这手字!在光德坊死信箱的背面见过这手字!
这是第三次!
昏暗的烛火下,那两行歪歪扭扭的黑字,像是一张咧开的嘴,正对着他曹斌肆无忌惮地嘲笑
着:
【天寒风急,劳烦曹大人带着诸位弟兄白跑一趟。】
【桌上有粗茶四碗,纹银五两,权作小的孝敬诸位军爷的茶钱,喝口茶暖暖身子,莫要伤了肝火。】
“哈...”
曹斌突然笑了起来。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地暴起,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后槽牙都咬紧了。
全他娘的是假的!!
什么前天在兵部外头偶然发现的送炭老汉!
什么松烟墨渍!
什么晌午在西市旱桥底下慌慌张张塞进竹篓里的东西!
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
人家根本就不是今天才发现被跟踪的!
早在他曹斌前些日子把暗哨布置到兵部外头的那一刻起,躲在暗处的那个王八蛋,就已经把内卫的眼线摸得一清二楚了!
那个送炭老汉,是人家故意钓他曹斌上钩的鱼饵!
今天晌午旱桥底下那场交接,还有这个挑担货郎穿行四个坊市的谨慎模样,全都是人家算准了内卫的追踪套路,专门演给他曹斌看的一出猴戏!
这个坐在椅上的货郎,多半是已经不能再用的废子,而这间怀远坊的刘记棺材铺,也早就在两天前就被他们废弃了!
那个藏在幕后的混账东西,就是算准了他曹斌的心思,故意用这些东西,把他曹斌连同手底下这些内卫精锐,像耍猴一样,从皇城一路溜到了这怀远坊的棺材铺里头!!
“混账!王八蛋!!我草你祖宗十八代!!”
一声嘶吼炸开,曹斌双眼赤红,提刀朝着面前那张摆着白蜡烛和凉茶的桌子,一刀劈了下去!
刀光闪过!
木桌茶壶蜡烛,,在这一刀之下应声断作两截,轰然垮塌!
但这还没完!
曹斌状若疯魔,手里长刀毫不停留,,反手又是一刀狠狠砍在旁边那口白茬松木棺材板上,砍得木屑纷飞,他赤红的眼珠子在前堂里来回扫视,倒像是要把这间屋子、把这整条街都给生吞活剥了!
“头儿...”
旁边的李三等人被曹斌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他们跟着曹斌这么多年,哪怕是当初被内辑事厂的太监指着鼻子抢功劳的时候,也没见过曹斌发这么大的疯。
“一年了...一年了!”
曹斌一脚把椅子踹飞:“从去年西市那场大火开始!老子带着你们,在这长安城里头追了一年!结果每次只要老子一摸到他上头正主的边,不是提前一天就抹了脖子投了井,就是像今天这样,拿个死人摆在太师椅上,给老子留点碎银子请老子喝凉茶!!”
“他把咱们内卫当什么了?!啊?!把老子当成东市街头让人拿铜板逗着玩儿的猴了吗?!”
曹斌越说邪火越旺,突然转过身,越过敞开的大门,看向长安城正东边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狰狞之色:
“不查了!老子今天不跟他在这些阴沟烂巷子里头捉迷藏了!”
“李三!去把人全叫回来!再去衙门把剩下的弟兄也全调出来,全换上咱们内卫的军服,带上强弓硬弩和火油!”
“咱们现在就去东市!直接去街口把那座云间阁给老子围了!!”
“他藏在阴沟里头不肯露面是吧?行!老子今天就不管什么暗桩不暗桩了!老子带人直接把他们明面上的东西给砸个稀巴烂!把里头那个姓王的胖掌柜、还有那些跑堂的伙计账房,统统锁了抓回去剥皮!!”
“老子倒要看看,一把火烧了他在长安城的摇钱树,背后那个藏头露尾的王八蛋,还能不能坐得住!还能不能写出这种狗屁字条来请老子喝茶!!”
说着,曹斌提着刀就要往门外冲。
“头儿!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啊头儿!!”
这一嗓子出来,旁边的李三魂儿都快吓飞了,也顾不上害怕,和老周一起往前一扑,一个抱住曹斌提刀的胳膊,另一个干脆张开双臂,直接抱住了曹斌的腿。
“滚开!!”
曹斌正在气头上,提刀骂道:“谁敢拦老子,老子连你们一块儿砍!”
李三挨了一脚却死活不肯松手,直唤道:“头儿!您醒醒!您冷静点啊!那云间阁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现在能去硬砸的地方吗?!”
“头儿,咱们是查到那云间阁有些猫腻...可您忘了七月里的事儿了吗?!咱们弟兄在东市外头盯梢,不过是在顺城门底下扣了云间阁一辆拉丝绸和竹纸的马车,连他云间阁的门槛都没进,就抓了个赶车的马夫回来问话!”
“结果呢?!人抓回来连两个时辰都不到!还没进大牢的门呢!京兆尹府的文官亲自坐着轿子来衙门要人!紧接着都察院的好几个御史联名写了一道弹劾您‘无故缉拿良商、与民争利’的折子递进了政事堂!还有啊...还没等天黑,承恩公张国舅府上的管家,直接带着护院家丁堵了咱们内卫衙门的大门,指着指挥使大人的鼻子骂咱们劫了国舅爷的生意!!”
曹斌的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头儿!那回为了平事儿,指挥使大人当着国舅府管事的面,生生打了咱们抓人的弟兄二十军棍,罚了您半年的俸禄,让您赔笑脸把那个马夫连人带车送了回去!指挥使大人事后把话都挑明了,要是咱们这一房再敢没凭没据去碰云间阁一下,不用外头的人动手,他老人家先找咱们的麻烦!”
“什么他娘的良商!什么他娘的生意?”曹斌额头青筋暴起,挣扎着吼道,“你们是瞎子吗?!长安有个云间阁,荆襄也有个云间阁!就是他娘的反贼产业!那云间阁里头卖的《荆襄旬报》、卖的那些琉璃香皂,全他娘的是从襄阳运过来的!这城里头藏着的暗桩,跟那云间阁要是没关系,老子当场把脑袋割下来给你们当蹴鞠踢!!”
“而且这满长安城里头,除了荆襄那个反贼,谁能弄出这么严密的谍子网来?!除了他顾子珩手底下那个叫什么‘锦衣卫’的衙门,谁有本事跟咱们内卫斗上整整一年不落下风?!”
“头儿!这道理咱们兄弟几个心里头当然明白,可明白有什么用啊?!”
李三的声音里满是悲愤无奈:“头儿,您倒是看看如今是个什么世道吧!那顾子珩虽然是反贼,可也是朝廷亲封的荆州牧、卫将军!大乾立国两百年,各路藩镇在京城里头开个铺子、养几个打听风声的眼线,那本来就是心照不宣的常事!只要咱们没抓着他们刺王杀驾、意图谋反的铁证,上头的大人们为了稳住南边,根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头儿,对面那个掌盘子的人,还有云间阁那个掌柜,都是老狐狸!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咱们抓了那么多人,抄了那么多窝,您自己说说,咱们可曾从那些暗桩身上,搜出过哪怕半张跟云间阁有关的字据?可曾抓到过哪怕一个暗桩迈进云间阁大门半步?!
“人家把明暗切得干干净净!暗地里的人在阴沟里跟咱们玩命,明面上的云间阁天天在东市做生意,拿现银和新奇玩意儿,把好些王公勋贵、外戚国舅、还有六部老爷们喂得满嘴流油!”
“就连宫里头,上个月还特意点名让云间阁的戏班子进宫唱了两场大戏呢!”
“咱们手里头没有半点铁证,您现在要是带着兄弟们去砸云间阁,咱们怕是连云间阁的二楼都冲不上去,五城兵马司和禁军的人就会先把咱们给围了!到时候那个藏在暗处的王八蛋正好躲在角落里头看戏,而头儿您和咱们这几十号兄弟,明天一早就得让人扒了这身皮,扔进大牢里头去用刑啊!!”
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落下,曹斌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
他就那么提着刀,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胸口起伏。
李三说的这些,他曹斌难道不知道吗?
他在内卫衙门里头混了快二十年了,这长安城官场上的那些蝇营狗苟、那些黑幕脏水,他比谁都清楚!
这一年来。
真正让他曹斌感到绝望的,从来就不是对面那个人有多么狡诈、多么难缠。
论起盯梢、潜伏、审讯、反追踪的本事,他曹斌自认不输给这天底下的任何人,只要给他时间、给他足够的人手和权限,哪怕对方藏在地底下,他也能一锄头一锄头地把对方给刨出来!
可是。
他刨不动这整座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的长安城啊!
他在前头带着弟兄们拼命,替大乾皇室抓那些图谋不轨的细作。
可等他满身是伤地回过头去一看。
他誓死效忠的朝廷,那些在高处端坐的大人物们,正跟那些细作的主子坐在一张酒桌上头,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忙着分账数钱!
甚至。
当他举起刀想要去砍那只正在啃食梁柱的硕鼠时,最先扑上来夺刀打他的,不是敌人,而是他自家的主子!
这种憋屈。
这种一个人对抗一整个腐朽世道的感觉,才是最让人发疯的东西!
“呵...”
不知过了多久,曹斌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眼底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与血色,缓缓退回深处,重新变成了阴冷与幽暗。
“呛啷。”
他手腕一翻,将刀稳稳插回刀鞘之中。
然后。
在李三、老周以及身后几十个内卫缇骑怔怔的注视下。
这位堂堂的天子内卫五品副统领,竟然一言不发地弯下腰,蹲在了那片狼藉里,将刚才被他一刀劈飞出去的那些散碎纹银,一颗、一颗地摸索着捡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
曹斌才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众人,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暴怒,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些银子是人家请咱们喝茶的茶钱,不拿白不拿。一会儿拿去给今天跑腿的弟兄们割些肉,再打些烧刀子,驱驱寒气。”
李三怔怔应下。
“再把这两具尸首装进棺材里头抬回衙门,让仵作再从头到脚验一遍,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纹身、旧伤或者特定行当留下的茧子,登记造册。”
“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些道理,但还是有一句话说错了。”
李三茫然问道:“头儿,哪一句?”
“对面那个藏头露尾的混账东西,今天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搭进去一条暗线、两个活人,就为了在这儿摆四碗凉茶消遣老子...他不是闲得没事干,他是慌了!”
“前些日子,他被咱们追的时候,从来都是悄无声息地断尾就跑,连个屁都不会多放一个,因为那时候他还游刃有余!”
“可这一回,咱们前天刚把暗哨钉在兵部和户部外头,他隔了一天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用这么一出戏把咱们的精锐全引到城西来!”
“这只能说明,兵部或者户部里头,这几天一定有什么大动静,甚至有他们刚钉进去、绝不能暴露的要害暗桩正在往外递东西!他是怕咱们继续在六部外头蹲下去,真把他的命根子给摸出来,这才不得不拿些命来调虎离山,跟老子换时间!”
听到这话,李三和老周对视了一眼,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而且,他越是跟老子耍这种花招,就越说明,被咱们这一路围追堵截下来,他手底下能用的东西,也已经快要见底了!”
曹斌思绪越理越顺,沉声道:“他不是算准了咱们不敢去动云间阁吗?好,老子不去碰!”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把咱们手里头所有的人,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给老子钉在皇城承天门外、六部衙门街口,还有东市外围的四个十字街口上!”
“不管是六部的书吏、跑腿的皂隶,还是那些经常出入云间阁的权贵人物,给老子一个一个地记名字、对时辰!”
“他不是喜欢请老子喝茶吗?那老子就喝了再陪他熬!熬到他不得不露头的那一天!到时候,老子请他去大牢里头,喝他自己身上的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