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刺桐暗涌

书名:大明魔丸:请陛下称太孙! 作者:满橙风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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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刺桐暗涌

春末的海风裹着咸腥气,从晋江口一路卷进泉州城的街巷。

朱瞻均站在聚宝街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层,推开半扇木窗,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燕尾脊屋脊,落在远处市舶司高高的旗杆上——那里悬着一面褪色的龙旗,在午后的日光里蔫蔫地垂着。

泉州的热,比京师来得早,也来得闷,才四月天,街上挑担的脚夫已经光了脊梁,汗水在黝黑的背上淌出亮晶晶的盐痕。

“殿下,荣海商行的后院墙根,我又去看了一遍。”萧七娘从楼梯口闪进来,一身靛蓝布衫,头发挽成寻常妇人模样,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底压着一把短柄匕首,“地窖入口的石板缝里添了新灰泥,像是有人刚动过。”

朱瞻均收回目光,低声问:“那艘暹罗夹舱船可还在后渚港?”

“在。不过船上的吃水线比前日深了半尺——昨夜里有人往船上抬了什么东西,用的草席裹着,看形状像炮管。”

朱瞻均眉头微微一动。

他此番南下,明面上是奉朱棣的口谕查办荣海商行暗通满剌加一案,实际还有一个更隐秘的目的——满剌加都纲司窃取蒸汽机图纸的事,背后牵扯的不止一个古望隆。

前些日子在京师,户科给事中周之良落网后,供出还有一条从西山机务局到泉州的暗线,而这条暗线的末端,很可能就是眼前这艘即将起锚的暹罗船。

“那个哈桑还在清净寺的番商驿馆里?”他又问。

“在。今早我扮作给寺里送香油的,在门口蹲了半个时辰,看见他出来晾了一件缠头布,中午又有一顶青布小轿从侧门抬进去。”萧七娘顿了顿,“轿子里坐的人,戴一顶黑纱斗笠,看不清面貌,但脚上穿的是京师内造坊的鹿皮靴。”

朱瞻均神色一动:“京师来的人?”

“多半是。那靴子底薄、帮软,不是跑远路的,倒像是衙门里坐堂的。”

两人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脚步,李忠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码头上的鱼腥味。他压低声音:“殿下,后渚港出了变故。那艘暹罗船今早本说要卸米,可午后忽然挂起满帆,说是要赶潮水去广州。船工们抬了好几口大木箱上船,用油布遮着,但我在水边瞧见箱角淌下一缕黑水——像是机务局给炮管防锈用的那种桐油混石墨。”

“提前走了。”朱瞻均眉头皱得更紧,“哈桑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李忠摇头:“清净寺周围我留了六个人,寺前寺后两条路都盯着。哈桑从中午起就没出过门。”

朱瞻均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不对。那暹罗船使的是调虎离山——船先走,引咱们去追,哈桑再另寻出路。古望隆那边呢?”

“古掌柜午后照常到铺子里盘账,还打发伙计去关帝庙上了香,看不出要跑的样子。但他在后巷的铁匠铺,就是那个赵永和的铺子,今儿个关了张,门板从里头插上了。”

“赵永和。”朱瞻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了沈墨言信里提过的遵化铁场旧事。

赵永和原是遵化铁场的老把式,专铸兵刃,手艺精湛,可五年前不知为何与场里管事吵了一架,赌气辞了差事,南下泉州开了间铁铺。

当时沈墨言还惋惜说少了个能铸膛线的好手,如今看来,那场吵架怕是苦肉计。

“走,去铁匠铺看看。”朱瞻均抄起桌上那顶斗笠,又对萧七娘道,“你留在这里,继续盯古望隆。若他出门往码头去,你便放一只玄色纸鸢。”

“明白。”萧七娘答应一声,轻捷地下了楼。

朱瞻均带着李忠和周彪,沿聚宝街往南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拐进一条窄巷。

巷底两扇旧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

匾额,写着“永和铁栈”。

门前落了一层灰,看样子确有日子没开张。

李忠上前敲门,里头无人应。他又敲了两下,改做拍门,还是没动静。

“翻墙。”朱瞻均低声道。

李忠和周彪对视一眼,李忠蹲下马步搭了个手梯,朱瞻均一脚踩上去,翻身上了墙头。

院中静悄悄的,炉台已经冷了,风箱横倒在地上,煤渣堆旁的铁砧上还有一块没打完的铁坯。

朱瞻均跳下去,落地时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槐叶。

他朝东厢房走去,推开虚掩的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捆废铁。

再进正屋,桌上摆着一盏没洗的粗瓷碗,碗里的粥已经发馊。

“人走了,连细软都卷了。”周彪跟进来,目光扫过屋角一只半开的木箱,里面散着几枚铜钱和一条打了补丁的短裤,“走得这么急,连换洗衣裳都没带全,倒像是临时起意。”

朱瞻均蹲下身,查看地上一道新鲜的辙印——是重车轮子压出来的,从正屋通往后门。

他顺着辙印走到后院,见地上有几滴黑油,沾了些许铁屑。

他用手捻了捻,油色黑亮,带着机务局特制的松香气息。

“是机务局用来保养炮闩的油。”朱瞻均站起身,目光冷峻,“赵永和不仅走了,而且带走了铸好的东西。那暹罗船提前出海,未必是调虎离山,倒很可能是等着装赵永和的这批货。”

李忠心下一紧:“殿下,咱们要不要现在就截那艘暹罗船?”

“不。船一走,反而好办。”朱瞻均弯起嘴角,“泉州港外有凌波号,这会儿正泊在深水锚地,船上的轮机昼夜不熄。就算那暹罗船跑出三十里海路,凌波号半个时辰就能追上。怕只怕赵永和没有上船,而是往陆路跑了。”

他说着,回到正屋,重新仔细搜了一遍。

果然,在灶膛里扒出半张烧黑的纸片,边缘还能辨认出几个字:“……集宁海子……二月……脱欢……”朱瞻均心头猛然一跳——集宁海子,正是汉王朱高煦暗通瓦剌时提到的地名,而脱欢正是瓦剌太师的名字。这赵永和,竟然真的与瓦剌有勾结?还是说,泉州这条线原本就是直通漠北的?

“把铁栈封了,留两个人在这里蹲着,若赵永和回来,即刻拿人。”他吩咐李忠,然后快步往回走。走到聚宝街口,迎面撞见萧七娘。萧七娘脸色有些发白:“殿下,古望隆出城了。他换了一身短打扮,从后门溜出来,雇了头驴子往北门方向去了。我没有惊动他,远远跟着,看他进了城北一片菜园子,之后就不见了。”

“菜园子?”朱瞻均微微一怔,“那菜园可是有个水井?”

萧七娘想了想:“有一眼辘轳水井,边上还搭了个葡萄架。”

朱瞻均目光一闪:“那是咱们在泉州落脚处的后院——你确定?”

“我看得没错,那菜园子紧挨着一座关帝庙,庙后有棵歪脖子老槐树。”萧七娘笃定道。

朱瞻均忽然笑了:“这倒是巧了。咱们的落脚处,就在关帝庙东边,后墙开了一扇小门,通向那片菜园。古望隆进菜园,就是进了咱们的地盘。他多半是去探路的——哈桑的联络点兴许就设在菜园里某个地窖,他提前去踩点,好接应从京师来的人。”

“那咱们回住处去等着?”李忠问。

朱瞻均摇头:“不回。古望隆认识咱们的脸,回去撞上了反而不美。走,先去关帝庙里躲着,看他在菜园里做什么。”

于是几人折向城北,远远绕过那座菜园。关帝庙不大,香火也不盛,只有一个老庙祝在偏殿打瞌睡。朱瞻均等人装作上香客,进了大殿,从前窗缝里正好可以

望见菜园的方向。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菜园里探出半个头——正是古望隆。他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便弯腰钻到葡萄架下,扒开一蓬枯草,露出一块铁板。他掀起铁板,探头往下看,又迅速盖好,把枯草恢复原样,才起身原路返回。

“菜园里真有地窖。”李忠压低声音。

朱瞻均盯着那块铁板的位置,默默记下。待古望隆走得远了,他命周彪留在庙里看着,自己带着李忠潜进菜园。掀开铁板,下面是一段用砖砌成的台阶,约莫三尺见方,直通下去。他点了火折子,顺阶而下,只走了十二级便到了底——地窖不大,四壁用旧砖垒成,地上散落着几截蜡头,墙角堆着两只木箱,箱盖没钉严,打开一看,竟是几件汉王府样式的旧袍子和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

朱瞻均拆开信函,抽出一张笺纸,纸色微黄,字迹清瘦,写着:“四月十八,东西既妥,可付‘海蜇’。凡事早断,莫待问罪。”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奇怪的记号——像是一条蛇缠绕在短剑上。这记号朱瞻均见过,在汉王朱高煦府中查抄出来的旧物里有一方玉佩,背面刻的正是此纹。看来赵永和也好,古望隆也好,他们背后的正主,终究还是凤阳高墙里那位不甘寂寞的汉王。

朱瞻均将信函收进怀里,只把木箱放回原处,退了出去。他在菜园边站了片刻,对李忠道:“今夜不要动地窖。等那暹罗船被凌波号截住,再看这边的动静。”

凌波号果然不负所望。次日黄昏,一艘快艇从外海飞驰而来,送来凌波号船长的报文:暹罗船在后渚港东南约八十里海面被追上,逼其停船后,搜出铜炮闩半成品二百四十副、燧发枪身零件一百二十件,还有一套用油布包裹的绘图工具和一本用暹罗文字书写的账册。船长将船押回后渚港时,古望隆正在码头装作看热闹,被隐藏的锦衣卫当场拿下。

哈桑原本还指望能溜走,听说暹罗船被截,整个人顿时委顿。他在驿馆里被周彪揪出来时,正往怀里藏一包金叶子,嘴里连声说“我是正经商人”。周彪懒得听他狡辩,一脚踹倒押回了住处。

至此,泉州一网的骨干悉数落网。朱瞻均却并未急着收网——他命人将地窖里的木箱重新填上,又在菜园周围布下暗哨,专候那从京师来的“鹿皮靴”自投罗网。等到第三天拂晓,果然有一顶青布小轿,悄没声息地抬进了菜园。轿子在葡萄架前停下,一个身穿葛袍的中年人掀帘而出,警惕地四下扫了一眼,便快步走到铁板前,俯身掀开。他刚弯腰,两只暗扣就从左右飞出来,死死钳住了他的手腕。他刚想喊,又一块布团塞进了嘴里。

朱瞻均从关帝庙的侧门走出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人,认出了那张脸——西山机务局器械司的司丞鲁敬之,奉沈墨言之命督办军器出库的官员。他蹲下身,从鲁敬之怀里摸出一张盖着机务局印信的单子,上头赫然写着允许“赵永和”领走一批报废枪管改造农具的批文。

“鲁大人。”朱瞻均淡淡道,“你这批文,是给赵永和开的后门吧?一条废枪管在泉州城里回炉一铸,再贴上满剌加的标,就成了南洋土铳。你在这中间吃了多少银子?”

鲁敬之面无人色,呜咽着说不出话。

朱瞻均站起身,看着东方海平面上升起的朝霞。蒸汽机车的汽笛声虽远在千里之外,但他仿佛已经听见了大明在这条铁轨上奔驰的声响。他拢了拢衣襟,对李忠道:“把人都押回去,回京。”

“殿下,赵永和呢?他还没找到。”李忠提醒。

朱瞻均摆了摆手:“不必找了。他往集宁海子去的路,我已经用密信用快马飞报边军了。雁门关外,自有蒸汽机车等着他。”

海风拂过刺桐树梢,卷起一地落叶,向着北方的群山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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