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天听自民

书名:大明魔丸:请陛下称太孙! 作者:满橙风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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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天听自民

惊蛰号蒸汽机车拉着长长一串灰白色水汽冲入京畿平原时,天色刚过辰正。

铁轮碾过枕木发出富有节律的哐当声,与锅炉里沉闷的煤火轰鸣交织成一体。

朱瞻均立在车头平台,风帽系得严实,手扶栏杆眺望远方,京师外城的城墙轮廓已经隐隐浮现在晨雾中。

自泉州返程已有十七日。

他一路没有歇息,过了长江以后便弃船登车,借新修的镇江至徐州铁轨一路北上,又在徐州换了沧州支线,日夜兼程赶回来。

蒸汽机车烧煤极凶,机务局随行的两名司炉工轮班添炭,铁铲翻动间红光映亮面孔。李忠和周彪分别守在前后两节车厢的门口,警惕地审视每一个靠近的人。

“殿下,进德胜门后先到机务局还是先回府?”萧七娘从车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只青布包袱,“鲁敬之的供词该抢先送到沈墨言手里。”

朱瞻均收回目光,略一沉吟:“先不去机务局。正阳门外驿站等着,我要换衣入宫。”他顿了顿,“鲁敬之的供词不急交沈墨言,直接面呈皇爷爷。”

萧七娘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退回去。

朱瞻均的心思转得比车轮还快。

泉州一案明面上人赃并获:古望隆被捕、哈桑落网、鲁敬之违规开具报废批文的事也已坐实。

但那个在菜园地窖里出现的蛇缠剑标记始终让他心里不安。

那不是汉王朱高煦惯用的暗记,倒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隐蔽的组织。

他本想在南安府再留几日细细追查,但京里传旨催他立刻返程,说凤阳高墙已经派人押送朱高煦来京,同时北方也传来消息,瓦剌太师脱欢似乎另有举动。

他这才不得不带着已有的收获先行回京。

机车在丰台卸煤场减了速,巨大的传动杆放缓节奏,发出嘶哑的泄气声。

远处一群穿着短褐的工人正用铁锹往平板车上装煤,看见火车驶近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

一个半大孩子张大了嘴,手指戳着车头方向,冲旁边的小伙伴连喊带叫。

朱瞻均嘴角微微翘起。

两年前他第一次向朱棣提出在京师与通州之间铺设铁轨时,满朝文武大半当作笑话——世上哪有铁疙瘩能自行奔跑的道理?如今连贩夫走卒都见怪不怪了。

正阳门外候着的锦衣卫校尉将他迎入城内,换乘一匹枣红马直奔宫城。

沿途街市熙攘,商铺林立,时不时能看到沿街招幌上写“洋货”“广货”的字样。朱瞻均无心细看,催马穿街而过。

到午门外下马,等令牌放行的间隙,迎面碰上纪纲。

纪纲身着青锦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面色如常地躬身行礼,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来的正是时候。汉王昨日酉时被押至北镇抚司,今晨皇上已经见过他了,神情不大好。”说完便退开一步,像是什么都不曾说过。

朱瞻均点了下头,大步流星穿过宫门,直奔武英殿东暖阁。

朱棣坐在案前看折子,御案一边堆着厚厚一沓奏本。

暖阁里烧着地龙,空气干热,老人披了件半旧的石青色团龙袍,精神倒也矍铄,只是两鬓的白发比朱瞻均上回离京时又多了些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搁笔靠上椅背。

“回来了。”

“孙儿叩见皇爷爷。”朱瞻均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朱棣摆了摆手:“起来说话。”他示意内侍搬绣墩,又命人奉茶,“泉州的事,细细讲。”

朱瞻均在绣墩上坐了,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萧七娘提前潜入泉州摸底,到确认荣海商行后院地窖的异常,再到后渚港暹罗夹舱船被拦截,搜出二百四十副铜炮闩半成品和一百二十件燧发枪身零件,以及鲁敬之的批文和赵永和的逃窜去向。

他语速不快,措辞精准,像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奏对。

朱棣听完沉默片刻,食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永和呢?”

“孙儿已经传密信给大同守将,命其在雁门关外堵截。前

日收到回报,赵永和确实打算投奔瓦剌,在杀虎口以北三十里被边军巡逻队拿住了,连同随身携带的两包铸模图纸一并送到京城。人昨夜应该已经羁押在北镇抚司。”

朱棣的目光微微一动:“铸模图纸?什么样的铸模图纸?”

“是火炮炮膛的冷铸模具改样。”朱瞻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页呈上去,“是孙儿从赵永和包袱里抄录的副本。正本锁在泉州府库中,但关键处孙儿都记在这里。”

朱棣接过去翻了翻,眉头渐渐皱紧:“冷铸……这比你给出的制式炮图有什么不同?”

朱瞻均略一斟酌说道:“赵永和画的这套模具是在咱们原有基础上做了改动,炮管壁加厚,引门开得偏后,用的铁料配比也不是西山钢厂的方子。”

“依孙儿看,一定是有人把咱们老式火炮的做法私传给他,再经他手卖给满剌加人。但这改动着实不高明——厚了三分,射程和威力反而都会下降。”

他抬眼看向朱棣,“只怕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人用的。”

朱棣沉默了一下,缓缓放下纸页:“你的意思是,赵永和背后另有其人,故意给他一套残缺的图纸让他当成品卖?”

“孙儿确有怀疑。不然一介铁栈掌柜,不可能把炮膛铸模的细节画得如此熟练。真要学,至少得在军器局摸爬滚打三五年。鲁敬之的那张废枪管批文能帮他弄到报废材料,但铸模的功夫,没有名师指点是弄不出来的。”

朱棣的手指在案上停顿片刻,突然话锋一转:“你离京之前,让萧七娘留在泉州盯着那个菜园地窖,有没有新发现?”

“有。”朱瞻均的声音略微压低了些,“萧七娘传回消息,说地窖虽然被咱们搜过,但后来还有人在夜间去过。她顺着踪迹摸查,发现是一名常在清净寺出没的阿拉伯胡商。只是那人行动太快,没能抓到手。”他停了一下,“但萧七娘在他住过的驿馆屋里找到一枚压在床脚下的铜片,上面錾着蛇绞剑的纹样。”

朱棣眸色微凝:“蛇绞剑……”

“是。”朱瞻均道,“靖难时跟随皇爷爷的老兵里,似乎有人认得这个记号。孙儿请纪纲代为查访,说这是前元海运万户府时期一个隐秘海商的印记。后来那海商迁到南洋,与满剌加王室联姻,慢慢成了当地一支势力。皇爷爷,这事怕不是汉王一人能牵出来的。”

朱棣靠在椅背上许久没动。阳光通过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说话,但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你走的这些日子,朕让人把高煦从凤阳带来了京城。”

“孙儿听说昨夜已到。”

“他知道自己败了,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朱棣冷笑了一声,“昨下午在北镇抚司,他竟对朕说,若早知有今日,当年靖难时就该死在白沟河,省的受这份屈辱。”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说这话时,盯着朕的眼睛看。那眼神……朕认得。”

朱瞻均没有接话。暖阁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风铃的响动。

片刻,朱棣重新直起身,语气恢复如常:“行了,这些家丑不提也罢。朕召你回来另有一件事。津门船坞那边,柳百川上月呈上了一个折子,说船用蒸汽机的二次改进已经完成,但试验舰凌波号的尾轴又出了问题——不是先前说好的漏水那样的小毛病,而是轴上出现了裂纹。他怀疑是铸造时掺的料不对。你懂这个,替朕去看看。”

“孙儿也是想这两日去一趟津门。”朱瞻均道,“正好柳百川的信和船厂图纸一并带着。”

朱棣点点头:“去可以,但别耽搁太久。朕琢磨着,今年秋天想往北边再修一段铁路——通到喜峰口。你若有空,画个章程呈上来。”他顿了顿又说,“瓦剌那边眼下消停了,脱欢遣使来朝,说是打算纳贡,实则还是想探咱们的口风。朕没见,让礼部晾着他。你只管把津门的事办妥。”

朱瞻均应诺,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从朱棣话里听出来,朝堂大局暂时平稳,北边不至于马上打起来,最重要的是别让满剌加那边窃取的技术真正变成对方的气力。他辞出暖阁时已经是午

后,肚子里空空如也,便在宫门外胡乱吃了一碗羊汤面,便上马直奔天津。

津门船坞建在海河入海口不远的一处湾汊里。

两侧堤岸新砌了条石,坞门用粗大铁链拴着,岸边立着两架由蒸汽机驱动的起重吊臂,铁链辘轳上沾满了煤灰和铁锈。

朱瞻均到时正赶上傍晚潮涨,柳百川戴着一顶旧毡帽,袖子挽到肘弯,正蹲在坞底看工匠们拆卸尾轴。

“殿下!”柳百川一抬头看见他,连忙起身,满手油污也顾不上擦,“这怎么亲自来了?”

“爷爷让我来的。”朱瞻均跳下坞沿,靴子落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闷响。他俯身看向那根被拆下来的尾轴,长约丈许,乌沉沉的铁质表面有一圈清晰的裂纹,从轴套位置向两端蔓延,像蛛网一样细密。

“这是用了多久以后发现的?”朱瞻均半跪下来,伸手在裂纹处摸了一把,指腹上沾到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从上回试航回来就发现了。”柳百川蹲在他旁边,语气有些懊恼,“本来是好好的,坞里泡了一个月,再吊上来就这个样子。起初大伙都说是盐锈,可拆开一看,裂缝根部不对——”他用指甲挑了一点粉末给朱瞻均看,“殿下你瞧,这东西遇醋不起沫,不是锈。”

朱瞻均闻了闻那粉末,有一股淡淡的酸涩气味。

他将粉末捏了一撮在指尖碾开,忽然道:“石灰?”

“是石灰。”柳百川点头,“有人把石灰浆灌进了轴套的缝隙里,石灰吸水膨胀,把铁轴撑裂了。咱们先前在船底涂过两层桐油石灰作防水,可那是船壳,轴套里面不该有这东西。”

朱瞻均站起身,目光沿着凌波号的船体向上扫去。

夕阳下,船身轮廓剪影清晰,烟囱里还冒着维修时点燃锅炉试压力的余烟。他慢慢说道:“这艘船是谁看着装配的?”

“装配的时候是机务局派来的工匠,但那个月里从河间府来了一批临时帮工,有一个叫石头的哑巴,干了两旬就走了,后来再没见过。”柳百川说着,自己也咂摸出不对劲来,“殿下是说……”

“石头不是哑巴。”朱瞻均说,目光暗沉,“李忠在泉州抓过一个辽东口音的商贩,说他认得一名汉王府的门客,正是蓟州铁场失踪多年的徒弟,绰号‘石头’。人已经盯上了。”他转头看向柳百川,“你先别声张,照常让人修轴。三日后按原计划试航。石头若真是汉王埋下的钉子,知道船要试航,一定还会动手。”

柳百川心领神会:“行,我这就安排人手悄悄盯着。”

朱瞻均又交代了几句,吩咐随行锦衣卫把船坞四周的出入路径都摸一遍,便带着萧七娘和李忠回了城里落脚的小院。进屋脱去外袍,他正要坐下来画铁路章程的草图,萧七娘敲门进来,手里又拿着两张纸条。

“殿下,宫里急递。”她将纸条呈上,“纪纲转过来的——凤阳那边刚搜到一封信,是汉王旧监官刘平死前留下的。信上说,五年前尤九常进高墙见汉王时,随行带了两个木箱,箱子底下夹层里装的不是金子,而是一套‘水车图样’。”

朱瞻均接过纸条,目光在最后几个字上停住了——水车图样,不是普通的水车。

“刘平说那图样出自一个姓魏的江西老匠人之手。”萧七娘低声道,“据说是用来做水力鼓风机的。可咱们机务局从未见过这套图纸。”

朱瞻均沉默了片刻,缓缓将纸条折好放回信封。柳百川这里的事还没完,凤阳又冒出一条线索来。

汉王人在京城牢里,但他埋下的那些桩子仍在一根一根地往深处探。

他把信封压在桌角的砚台下,迎着窗外渐起的暮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明日我先修书给沈墨言,让他带人把机务局存档的水力鼓风机图纸全部清点造册。咱们不能等着对方一步步把家底偷光。”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灯焰轻轻晃动了一下。

朱瞻均低头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写那封给沈墨言的长信。

窗外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声蒸汽机车试车的汽笛长鸣,撕破了黄昏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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