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镇公所的告示

镇公所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了一张新告示。

方回走到告示栏前面站住了，把上面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告示用的是镇公所专用的粗纸，纸面发黄，边上裁得不齐，底下的糨糊还没干透，把纸面洇出了几道皱。上面写着——大意是说平安城及周边妖患已基本平定，即日起撤销部分警戒措施，百姓可以恢复正常生活。落款是平安城镇公所和上方某机构的名字，盖着方方正正的朱红官印，印泥压得很重，红得发亮。

他站在告示栏前面看了很久。边上贴着的另一张旧告示已经卷边发黄了，他伸手把它按平了又看了看底下的日期——是三天前的，落款跟新告示一样，盖着同一个官印。两张告示用的是同一套说辞，隔了三天又贴一张新的，大概是因为头一张贴出来之后没人信，或者贴出来之后又出了事，得再贴一张压一压。他把新告示的边角按平了，糨糊还没干透，按下去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他看完之后转身进了镇公所。管事的正坐在桌后面打盹，脑袋往前垂着，下巴快搁到胸口了，面前的册子摊开着，笔搁在册子边上，笔尖上的墨已经干成了一小坨。方回走进去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眯着眼看了看门口的光线，然后才看见方回。他坐直了一些，拿手背蹭了蹭嘴角。

“小方？有事？”

“北城墙有一段塌了，需要找人补。”方回站在桌前面，“今天早上我去看了，塌了两丈宽。是妖掏的墙根，土被掏松了，上面的砖才塌的。补墙之前得先在墙根底下埋桩子，不然补了还得塌。”

管事的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叉着，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目光从方回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本册子上，看了一会儿。“人手现在不够，”他把册子拿起来翻了翻，翻了两页又放下，“城里的壮丁跑了一半，剩下那些——”他想了想，

“你直接去街尾找老周头的泥瓦队，看他们还有没有人能抽出来。老周头以前在城防司干过，修城墙的活儿他懂。”

方回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管事的又在背后叫了他一声：“小方。那个告示你看了？”

方回停了一步，侧过身。“看了。”

“上面让贴的。我说城里妖还没退干净，现在撤警戒太早了。上面说‘按告示办’。”管事的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拿起笔在册子边上画了一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方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出了镇公所。

他走到街尾老周头的铺子门口问了一声。铺子门脸不大，门口堆着几袋干了的泥灰，门板只开了一扇，另一扇斜靠在门框上。老周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是铜的，锅沿被磕得坑坑洼洼，烟杆是竹的，被手汗浸得发亮。他看见方回走过来，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磕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

“人手倒是有两个，”老周头听完了方回的话，把烟锅收起来别在腰带上，“我跟我徒弟。砖呢？”

“砖我自己想办法。镇公所后院有旧砖，我去搬。”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的裤子膝盖上沾着干了的泥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他也没管。“行，下午我带人去。城北那段墙我知道，东北角是吧？那段墙基以前就薄，我修过一回，往上砌了两层砖。这回又塌了，光补上面不行，底下得重新打一遍。”他把两只手插在腰上，往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下午我带人过去看看。桩子的事你去找木匠老赵，他那儿有现成的硬木桩，削尖了就能用。”

方回点了下头。“我去找老赵。”

老周头转身进了铺子，过了一会儿拎出来一把瓦刀和一只灰斗，搁在门口，又进去搬了一袋子泥灰出来。“你先去找老赵，我收拾一下

就过去。”

方回转身往回走。走出镇公所那条街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侧头看了看街对面一间关着门的药铺。门板从里面上了锁，门缝里透不出光，但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东家出诊”四个字，纸条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纸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是贴了好几天了。他看了两眼，继续走了。

走到木匠老赵的铺子门口的时候，铺子里没人，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喊了一声，从后面院子里传来老赵的应声。过了一会儿老赵从后院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刨子，刨刃上还沾着木屑。“斩妖司的？什么事？”

“城北城墙塌了，要几根硬木桩，削尖了埋在墙根底下挡妖。”

老赵把刨子搁在工作台上，在工作台底下的木料堆里翻了翻，翻出几根手臂粗的硬木棍，棍身是方的，表面粗糙。“这个行不行？前年给城防司做拒马剩下的料，硬木的，结实。”

方回掂了掂，木棍沉手。“行。多少钱？”

“先拿去用。回头补墙的事弄完了再说钱。”老赵把木棍捆成一捆递过来，“你们斩妖司也不容易，镇公所不给钱，我这儿先赊着。”

方回把木棍扛在肩上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迎面碰见赵铁柱从城北方向过来，手里拎着铁锹，锹刃上沾了泥。“砖搬完了？”

“搬完了。老周头下午带人来补。桩子也有了，木匠老赵给的。”方回把肩上的木棍往上颠了颠，“你那边呢？”

“我把缺口底下的浮土清了一遍，底下有几块石头还行，不用换。”赵铁柱把铁锹换了个肩膀扛着，跟方回并排往回走，“镇公所那个管事怎么说？”

“他说告示是上面让贴的。”

赵铁柱的脚步慢了一拍。“那他还是个人。”

方回没有接话。两人沿着城墙根往北走，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