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补墙
书名:凡尘斩妖录 作者:包老板
第197章 补墙
下午老周头带了两个人来。
一个是他徒弟,二十出头,瘦高个,胳膊上没什么肉但手很大,指节粗得像竹节。另一个是老周头从街面上临时喊来的壮劳力,矮壮,肩膀宽,扛砖的时候一次能摞八块,走起来稳稳当当的。三个人推着两辆板车过来的,一辆装碎砖,一辆装泥浆。泥浆是用黄泥和剁碎的干草混在一起和的,装在板车上的木斗里,表面结了一层薄壳,被太阳晒得发硬。
方回帮着搬运砖石。碎砖是从镇公所后院库房里搬来的旧砖,有些砖面上还沾着旧墙灰,得用瓦刀刮一遍才能用。他搬第一趟的时候没戴手套,粗砖的边缘磨在手心里,磨得发红。搬第二趟的时候手心里已经开始发烫了,他换了只手,把砖摞在胳膊弯里托着走。老周头在缺口那头喊了一声“摞的时候错开茬口,别对上缝”,方回应了一声,把砖块一块一块错着码上去。
赵铁柱在缺口另一头递砖,一边递一边跟老周头那个徒弟搭话。那徒弟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答的时候眼睛看着手里的活儿。赵铁柱问他跟老周头学了几年了,他说三年。赵铁柱说三年就能出来补城墙了,你师父挺放心你。那徒弟说师父说补墙比砌灶台容易,墙塌了看得见,灶台漏烟得等做饭的时候才知道。赵铁柱笑了一声,说这话在理。
补到一半的时候老周头让方回站到缺口外面去,从外面往里看,看补上去的砖有没有凸出来。方回站到城墙外面,蹲下来从下往上看。砖面基本平齐,中间靠上的位置有两块凸出来了半寸。老周头从里面用瓦刀敲了两下,把那两块敲进去了。方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绕回缺口里面。
补墙的活干到天快黑了才结束。方回站在补好的那段城墙前面,用手推了推补上去的部分。砖石之间嵌得紧实,没有松动,表面抹了一层泥浆还没干透,在暮色里泛着湿漉漉的暗色。他又蹲下来看了看墙根底下的桩子,老赵给的硬木桩削尖了
朝外埋的,埋了三根,桩尖露在地面上大概一尺高,桩身往土里砸进去两尺。他用脚踢了踢桩子,桩子纹丝不动。
他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几根桩子,忽然想起一件事。陈伯以前在干河沟教他练功的时候,有一回他练完了坐在石壁前面喘气,陈伯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他问陈伯画什么,陈伯说画的是干河沟上游那条小路的走向,说万一哪天有人从上游下来,你至少知道往哪边跑。他当时没太在意,觉得陈伯想多了。现在蹲在这段补好的城墙前面,看着墙根底下那几根削尖的桩子,他才明白陈伯那时候画那几道线是什么意思。陈伯教他的东西,不光是打妖,还有怎么活下来。打妖是一时的,活下来是一辈子的事。
他站起来,老周头已经把工具收好装上车了,站在旁边看了看补好的城墙,点了点头。“这面墙能顶一阵子。要是再来几夜那种东西,还得重补。这回补的时候我把底下的土夯实了,桩子也埋了,它们想从这儿掏土没那么容易。但别的地方要是再掏,那就得另说。”
“先顶过这一阵。”方回说。
老周头把板车的把手抬起来,侧过头来又看了方回一眼。他的目光在方回脸上停了一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嘴抿了抿。“你这个年纪,搁平常人家,还在跟着师父学手艺呢。你倒好,一个人守一座城。”他说完把板车把手往上一抬,拉着车走了。他那个徒弟跟在他后面,经过方回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老周头走了。
方回一个人站在城墙下。暮色在他周围慢慢地暗下来,城墙的阴影从墙根开始往他脚边蔓延。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的手心里都被粗砖磨红了,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磨掉了一块油皮,没出血,但按上去沙沙地疼。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沿着城墙根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补好的那段墙。暮色里那段墙的颜色比两
边的旧墙浅一些,新抹的泥浆还没干透,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墙根底下那几根桩子露出来的尖头在暗处看着像几颗倒插的牙。
他转回头继续走。走到斩妖司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赵铁柱在院子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门口铺了一小块暖光。他推开门进去。赵铁柱正蹲在灶房门口就着一碗水啃干饼,看见他进来,把手里掰了一半的饼递过来。方回接过去咬了一口。干饼硬,但嚼起来有麦香。他在赵铁柱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一个啃饼一个喝水,谁也没说话。
夜色把院墙顶上的枯草轮廓染成了一片暗灰色的剪影。墙根底下那只花猫从暗处慢慢地走出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尾巴绕在脚边,安静地坐着。
方回把手里最后一口饼掰碎了放在脚边的地上。花猫走过来低头嗅了嗅,慢慢地吃完了。方回看着猫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顾思语蹲在老樟树底下给他药包的那个下午。她把药包搁在树根上,手指头在荷叶上压了一道浅痕。那道浅痕他后来在布袋里摸到过好几回。他走之前没去跟她道别,她也没来送。他知道她在药堂帮工,每天碾药、称重、分装。她大概知道他走了,大概也知道他还会回来。她把药包搁在树根上的时候大概就知道他会走,所以她没多说什么。方回蹲在石阶上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铁柱在旁边喝完了水,把碗搁在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我去镇公所把补墙的账报一下。老周头的工钱,老赵的桩子钱,还有那几个搬砖的,都得报。”赵铁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回一眼,“你那个手明天找刘老头看一下。磨掉皮的地方别沾脏水。”
方回点了点头。赵铁柱推门进去了。方回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那只花猫吃完了饼,舔了舔爪子,站起来走了。他把空碗收进灶房,把黑枝从墙边拿起来插回背上,回了自己那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