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问

方回到斩妖司的时候，那个内门执事跟着他走到了院门口。

方回推开门进去，执事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跟进来。他站在院门外那级石阶旁边，青灰色的长袍被夜风吹得贴在小腿上，下摆处沾了一路的干泥。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先在赵铁柱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院子里那堆旧兵器上。那堆锈铁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残光，像一堆半熄的炭。执事看完之后把目光收回来，看了方回一眼。“卯时，北门。别迟到。”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主街往北边去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越走越远，最后被巷子拐角吞掉了。

方回把院门掩上，转过身来。赵铁柱已经站起来了，磨刀石搁在脚边，刀握在手里，没插鞘。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响完了也没弯腰揉，就那么站着。他看了一眼院门外那个青灰色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方回一眼。

“刚才那人跟着你回来的？”

“嗯。青云宗内门的，腰里别着内门执事的令牌。”方回走到院子里，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靠在墙边，枝身贴着墙面立稳了，“让我明天回青云宗，大长老要问询。”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刀搁在石阶上，刀刃朝外，刀柄朝着自己的方向。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月光从院墙顶上照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楚，国字脸的边沿被光勾出一道银边，下巴上那片胡茬子在光里泛着青灰色。“问询什么？”

“不知道。那人没说。只说大长老有令，让我回去。”

赵铁柱站在他对面，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亮，另外半张陷在暗处。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得很，墙根底下那只花猫从暗处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他们两个，又缩回去了。“什么时候走？”

“明天。卯时，北门碰头。”

赵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偏过头来说：“你那个黑枝，别让人拿走。到了宗门那边要是有人让你把东西交出来，你别交。你交了，他们想怎么捏你就怎么捏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头偏着，目光从肩膀上投过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咬字

却更用力了。

方回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进屋把门带上。门板合上之后发出一声闷响，屋里传来赵铁柱搬凳子的声响——凳子腿在青砖地上蹭了一下，然后是他坐下来的声音。灯还搁在石阶上，灯芯烧了一会儿之后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在夜色中把那一片暖光又维持了许久才慢慢暗下去。灯油快烧干了，灯盏底部的油面只剩薄薄一层，被火苗烤得微微冒烟。

方回弯腰把灯端起来，吹灭了。灯芯上残留的一点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灭了。他把灯盏放回灶房的窗台上，然后回了自己那间屋。他把黑枝靠墙放好，枝尖朝上，在床沿上坐下来。他把陈玄机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就着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那行仓促的字迹——“我已将钥匙交予刘文书。若日后有凡体修炼者来此，可将此册交予。勿来寻我。”月光不够亮，字迹有些模糊，但他不用看也知道每一个字的写法。“勿”字那一撇拉得格外长，笔锋陷进纸面里。他看完了合上册子，把册子和钥匙、地图放在一起，用那块旧布裹好了塞进枕头底下。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在黑暗中想了一会儿。陆九渊这时候叫他回去，赶在他刚跟白叔碰过面之后，赶在他知道了干河沟底下还藏着东西之后。时间卡得太紧了，紧到像是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的行踪，盯着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待了多久。他把明天回去的路上要经过哪几个地方——北门外的岔路口、野店、那道矮岭的南坡、青云宗山门外那段上坡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到宗门之后可能碰到什么人——山门底下守门的执事、天衍阁里等着他的陆九渊、也许会碰见李长老，也许不会。要是有人拦他在山门外不让进呢？他得找一条能绕进去的路，北门旁边那段矮墙他翻过，后山干河沟那条路他也走过。这些念头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捋过去，捋完了又从头捋了一遍。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虫鸣时有时无，远处的城墙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短促而尖锐。院墙根底下那只花猫在黑暗里走动了两次，爪垫踩在青砖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踩到窗根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走远了。他听着那些声音，等它们都静下来之后才躺下，在草席上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