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第七夜

方回蹲在南门那条巷子里的时候，后半夜的凉气已经从砖缝里渗上来了。

他靠着墙根坐在地上，黑枝横在膝头，脊背贴着墙面。墙面是旧砖砌的，砖缝里的灰泥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碎草筋，硌在后背上硬邦邦的。月亮升到巷顶那道窄缝正中间的时候，他把手里的干饼吃完了，饼渣掉在裤腿上，他拍了拍，站起来活动了两步。巷子里静得很，远处主街那头偶尔有狗叫，叫两声就停了。他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趟，蹲下来听了听地面，地面没动静。又站起来靠着墙等。

蹭地的声音是下半夜才来的。

从南边城墙根底下传过来的，不大，闷闷的，像是一块湿布拖在砖面上。蹭几下停一下，停的时间不匀。方回把黑枝从膝上拿起来，贴到巷口墙边上，侧着耳朵听。那声音越来越近，中间夹着一种指甲刮砖面的响动。

他从巷口探出半个头往南边看了一眼。南门城墙根底下有个影子贴着地面在动，四条腿岔得很开，肚皮几乎贴着砖面，肩胛骨一耸一耸地往前拱，每拱一下身体往前挪半尺，然后停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嗅。嗅完了再拱。方回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灰豺妖。但它走路的姿势跟之前那些不一样，贴地蹭，后腿拖着走，走几步歪一下脑袋，把耳朵贴到地面上听，听完再拱。

方回从巷口出来，往南门方向走了两步。灰豺妖停住了，脑袋从地面上抬起来，转头看他。月光照在它脸上，方回看见它的眼睛不对——一只琥珀色，另一只偏黄，两只眼珠看的不是一个方向，一只看他，一只斜在旁边。它看了一息，歪了一下脖子，站起来。后腿撑不直，往两边岔着，重心全

压在前腿上，身体往前倾着。

方回把黑枝放低了半寸，慢慢往巷子里退。他要把这东西引到巷子深处去，巷子越深越窄，到尽头是个死胡同，那东西进去之后转身不方便，他在巷子中间截住它。灰豺妖跟着他走了几步，走的时候后腿还是岔着的，脚底下一滑一滑的。走了十来步之后它忽然停了，后腿往两侧滑了一下，整个身体矮了半截，肚皮又贴回地面上。趴在那儿，仰着头看方回。

方回没动。它也没动。巷子里安静得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声响。

然后它动了。但它没往前扑。它把前爪往两边一撑，前半身猛地往上一抬，整个身体从地上翻了起来，前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从上往下扇下来。方回往后退了半步，黑枝往上迎，枝身撞在它前爪上，震得虎口一麻。那东西借着这一拍的力，后半身跟着翻起来，整个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他侧面的墙根底下，四只爪子一着地就往他这边蹭过来，贴着墙根，肚皮蹭着地，比刚才快了一倍。

方回往侧面闪了一步，黑枝从侧面切出去。枝尖切进它肩胛的皮肉，它嚎了一声，声音尖得刺耳，嚎到一半断了，脖子一歪，扭过头来咬他手腕。方回抽枝退了一步，它没追，站在原地歪着脖子看他。两只眼睛还是一只看他一只看旁边。看了一息，又往地上一趴，贴回了地面。

方回没给它再翻的机会。他往前迈了一大步，黑枝从下往上斜挑。枝尖捅进它下颌和喉管之间的软处。灰豺妖的嘴张了张，没咬下来，四肢在地上乱蹬了一阵，越蹬越慢，最后不动了。

方回把黑枝拔出来在鞋底蹭了蹭，蹲下来翻了一下那东西

的后腿。关节处有一块旧疤，骨头接歪了，长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难怪它撑不直后腿。脖子上还有一道旧疤，从耳根拉到肩膀，疤面发亮，被毛遮着大半。这东西身上全是旧伤，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他把尸体往墙根底下拖了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巷子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不急不慢，一步接一步。

方回站起来，侧过身，黑枝横在身前。巷口站了一个人。青灰色长袍，腰间系一条暗红腰带，站得笔直。月光照不清他的脸，但他腰上那枚令牌方回认得——铜的，方形，上面刻着云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内门执事的牌子。

那人站在巷口没往里走，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方回。大长老有令，着你即刻返回青云宗，接受问询。”

方回站在巷子中间，黑枝没放下来。他看了一眼那人腰间的令牌，又看了一眼那人的手。那人的手垂在身侧，没按刀，也没攥拳头。“现在就走？”

“现在。”

“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不用收拾。到了宗门有人接你。”那人说完这句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把巷口让开，但站在墙边没走，等着方回出来。

方回把黑枝在鞋底蹭了蹭，插回背上。他往巷口走，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那人比他矮半头，肩膀窄，脸上瘦得颧骨凸出来，下巴上一根胡须都没有。方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斩妖司的方向走了。那人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没催，也没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主街上，月光把两条影子拉在青石路面上，一长一短，跟着步子慢慢往前移。